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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我二十三,刚脱掉那身穿了五年的军装,内心空荡荡的,仿佛一只被风吹走的气球。站在家乡那个汽车站,九月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烤着后颈,柏油路面像是被烈火锤炼一般软乎乎的,混合着烤红薯的甜腻和汽车尾气的呛鼻,我懵懵懂懂,拎着绿色帆布包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份退伍证,嘎嘎一声愣在了当场。
记得在部队的日子,每天早上都是精确到秒的生物钟:几点起床、几点集合、几点止战。可现在呢?没有人喊我集队,根本没有任务,我就像一颗从树上掉下来的果子,无头无尾地滚来滚去,四处碰壁。
回到家里,我妈喜得直抹眼泪,还杀了一只老母鸡给我炖汤,满屋子的香味让人直流口水。我爸坐在堂屋里悠哉地抽着旱烟,傻傻地憋出一句:“回来就好,想想干些什么。” 然而,我能干啥呢?种地?不行,只有一双手;做生意?手里没本钱;进厂打工?那门我根本看不上。在部队待了五年,这手艺除了队列、射击和擒拿,我简直就像一只无头苍蝇,惹得村里人偷偷议论,老张家的小子当了几年兵,回家还是个“白搭”。 九游体育
这段日子里,我天天睡到日上三竿,吃完饭就骑着破自行车在县城里转悠。公园里,看棋的爷爷们对弈如火如荼,我也能添加点子,偶尔还去网吧打游戏,一打就是通宵。妈急得嘴角起了泡,爸的旱烟也抽得越来越凶,家里烟雾缭绕,跟要上天的雾霾一样,呛得人实在受不了。
就这么无聊地扒拉了两个月,快到霜降,气温越来越低,我又骑着车在街上闲逛,转过邮局门口时,没掌握好方向,“砰”的一声,撞上了一个人。那人手里的塑料袋飞出去,苹果们像滚筒一样四散开。我吓得赶紧跳下车,嘴里不停道歉,心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连忙蹲下去帮他捡。
抬头一看,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花白的头发像被风吹乱,身上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蓝色夹克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饕餮传说的沟壑。他倒没有发火,只是揉着被撞的胳膊,笑着说:“小伙子,骑车咋不看路呢?”我脸上通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,手忙脚乱地捡起散落的苹果,恨不得把脸藏在地里。 九游体育
他接过袋子,上下打量我一番,突然问:“你是当过兵的吧?”我愣了:“您怎么知道?”他指着我的双脚:“你站的姿势,两脚分开与肩同宽,背挺得直直的,一看就是练过队列。”心里一动,这人还真有意思。他又问我在干啥工作,四个字我鼓捣了半天,脸上火辣辣的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:“退伍回来……还没找到工作。”
他没多说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,递给我:“我姓陈,在城东开了个小厂子,做豆腐的。你要是不嫌弃,明天来看看?”我捏着那张名片,心里犹豫不决——一个堂堂的退伍军人,去豆腐作坊工作?可是转念一想,连个豆腐坊都不如,起码人家天天出豆腐,而我呢?简直比豆腐渣还不够格。
于是,第二天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,我就摸到了城东。刚到门口,一股浓浓的豆香扑面而来,热腾腾的蒸汽像温暖的怀抱,把冷空气搅得一片模糊。老陈已在里面忙碌,他围着沾满豆浆渍的围裙,袖子卷到胳膊肘,像个老鹰一样冷静而敏捷。见我来了,他头都没抬,只是说:“围裙挂墙上,自己拿。” 九游体育
没有任何客套,感觉亲切得很,仿佛又回到了新兵连报到那天,班长指着床铺说“自己铺”的样子。那第一个星期,我累得腰直不起来。从凌晨三点开始泡豆子,五点磨浆,七点压模,九点出摊。石磨沉得像铅,推起来手臂酸得快要断了,手心磨出了水泡,破了再磨出新的。老陈看着我,没说心疼的话,晚上收工时递给我一罐药膏:“抹上,明天还得干。”
渐渐地我才明白,老陈也是个退伍兵,曾在西北边防待过八年,退伍后也曾迷茫过,喝过酒、打过架,差点误入歧途。后来遇到一位做豆腐的老师傅收留了他,他就跟着学了这门手艺,一做就是二十年。“做豆腐跟做人一样,”有天收工后,他坐在门槛上抽烟,指着锅里白花花的豆腐跟我说,“急不得,火候到了自然就成。你小子现在就是那锅生豆浆,还没到火候呢。”这话虽然不好听,但我琢磨了一宿,觉得有道理。
半年后,我磨出来的豆腐又嫩又滑,街坊们都认准了“陈记”的牌子。老陈拍了拍我的肩膀说:“行了,可以出师了。”他帮我在县城西边盘了个小门面,手把手教我配方、算账。开业那天,我妈来了,站在门口看着招牌上“张记豆坊”四个字,泪水哗嗖嗖直流。我爸难得没抽烟,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,见人就说:“我儿子开的店。” 九游体育
如今十几年过去了,我的豆腐坊从一间小门面变成了三间,还雇了几个工人。每年秋天,我都会提一箱苹果去看老陈,就买他当年被我撞散的那种青皮苹果。他老了,头发全白,却依然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豆子。
我有时想,要是那天下午我骑车稳住了,没有撞上他,现在的我又会在哪里呢?或许还在街上晃悠吧。人生就是这样,谁能说得准,一次拐弯、一场碰撞,便将你推向了另一条道。而豆腐,看似普通,实际上鲜活得像生活,越嚼越有味道。